
很多人从“双龙骑士”开始认识唐立梅(抖音账号:@唐立梅)——她在2013和2017年分别搭乘“蛟龙号”和“雪龙号”至深海和南极科考,是中国首位深潜大洋的女科学家。但她提起来轻描淡写:“其实只是两次出差。”平和、随和,是她常收到的评价。
荣光之下,很难想象唐立梅曾高考、考研两度失利,“上岸”博士后在艰深枯燥中追问意义,一度焦虑到需要药物辅助入睡。答辩结束,她为“自己做到了”宣泄地大哭一场。当见识过天地和自己的高高低低,唐立梅感到生命本真的意义在于体验——珍惜随着星球自转的每一天。如果可以,再做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。
以下是她的讲述。
读书是我人生最早的航线
我叫唐立梅,是一名海洋地质学者、科普作家。1981年,我出生在河北蠡县一个农村家庭。母亲是四川南充人,因为不想留在山区,在老乡介绍下远嫁河北。她认识我父亲第三天,两个人就结婚了。我很难想象,她当时抱着怎样的勇气。
母亲从小就对我耳提面命读书的重要性,“咱家穷,读书是唯一的出路”“三天不读口生,三天不写手生”“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”。她年轻时也爱读书,有“大学梦”,因为时代原因没能实现,对我“读书改变命运”的寄托更加殷切。在那个普遍重男轻女的年代,母亲对我寄予了比哥哥更高的期望、更重的付出。

母亲年轻时也爱读书,有“大学梦”,因为时代原因没能实现,对我“读书改变命运”的寄托更加殷切。
回过头来看,她其实是一个很勇敢、有闯荡精神的人。也许正是这种勇气遗传给了我。
我从小成绩很好,几乎年年拿奖状。但人生并不是一条直线,高考失利,我梦断心仪的浙江大学,被调剂到河北工程大学的勘察技术专业。
后来考研也不顺利。本科毕业我工作了一年,下了很大决心裸辞,报考北京科技大学的岩土工程。回忆起来都后怕,如果考不上既没有收入来源,也无学可上,人生何去何从。所以当时又非常紧张,考研前几乎失眠了一个月,濒临崩溃。最后再次发挥失常,被调剂到昆明理工大学的地质工程专业。

2006年,我就读昆明理工大学地质工程硕士,第一排左二是我。
考研时有一天坐在公交车上,我头晕脑胀,心想这就是我人生的低谷了,度过了低谷,人生就会一直向上。
那时我有读博士的执念。我觉得,既然读书改变命运,那就尽可能读到最高。直到以一等奖学金考上浙江大学的博士,我才觉得自己终于到了一个真正向往的地方。
读博压力也没减少,我的研究方向是岩石地球化学,学术能力要求更高了,从工科到理科还有基础课要补。为了补课,我每天早上六点坐校车,从玉泉校区到紫金港和本科生一起上课,下课后就一头扎进实验室,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宿舍。

博士期间,我大多时候都泡在实验室和岩石打交道。
无论身在何处,我脑子里永远在想论文、数据、文献,像一台无法关闭的机器。有时候好不容易想出一个新的科研思路,兴奋地去查文献,却发现前人做过了——那种感觉真的很绝望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么好的青春年少,我却完全无心享受江南美景,而是在晦涩论文和毕业焦虑中度过了。多年后听到一句话,我深深认同,“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青春的感受”。
哪怕是工作之后,焦虑也如影随形:出成果、发论文、申项目、评职称……而科研又是一件非常不确定的事情。不知道日复一日的实验会不会出成果、什么时候出成果,不知道面对“高精尖”人才的重重竞争会不会成功、什么时候成功。比如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,我连续五年都没“中”。每年春节我都抱着电脑改申请书,一次春晚都没好好看过。终于拿到第一个基金,才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极地体验:平视成就,敬畏生命
对我来说,出海反而是科研里最轻松的一部分。 2013年,我第一次随“蛟龙号”深潜,下探到2774米的世界。下潜前一天,我不敢喝水,因为舱里没有厕所。十个小时,三个人,挤在一个直径只有2.1米的小球舱里。

2013年9月,我乘“蛟龙”号深潜后出舱。
下潜的过程是安静的。不开灯,只有仪表的微光。深度一点点增加,海水从蓝色变成深蓝:5米,海面阳光像碎金一样晃动;50米,浮游生物多了起来,像一场暴雪迎面扑来。在350米左右,第一个发光生物像一颗流星,从观察窗前“刷”地划过去。然后,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越来越多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,像星空坠进了海里。
抵达海底,打开探照灯,我看到了半透明、粉粉的海参,像水晶丝袜一样晶莹剔透的玻璃海绵,两米多长的海鞭珊瑚,周围围着一圈粉色的小“喇叭”。还有一只红色的小虾,在我们取样的时候,绕着机械手来回打转,像个对人类充满好奇的围观群众。

搭乘“蛟龙号”下潜,我在2700米海底拍摄的“丝袜”海绵。
以前我们也通过各种设备看海底影像,到现场成为一个祛魅的过程,你可以平视你过去取得的成就。但这次身临其境的三维体验,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在这样黑暗、寒冷、压力巨大的地方,生命依然可以如此热烈。
当你对世界的演化了解得越多,就越会对自然产生敬畏。鲑鱼跨越万里洄游产卵然后死去,章鱼在最后几个月守护卵子,然后结束生命。刻在基因里的宿命感,让我意识到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绽放,其意义在于体验,在于走过崎岖依然热爱生活里的一草一木。

2017年12月,我在去往南极科考的“雪龙号”上,胸前是中国国旗。
2017年,我加入中国第34次南极科考队,跟随“雪龙号”去了南极采样,历时165天。那次出发时,我的女儿才一岁多。说实话我非常纠结,如果时间倒回,也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。当时年轻,更追求成就,家人也支持。我们都觉得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,如果不去,将来就不太会有机会去了。事实也是如此。

在南极和企鹅合影。我对世界的演化了解得越多,就越对自然产生敬畏。
我们这行,女性科研人员不可能像其他男同事随时出差。很多男同事一年里有半年在出海,这有助于他科研和职业道路上的收获。但在这件事上,女性不能,它并不是一个优势。
反而是后来做科普,我才在表达能力和文字能力上发挥了一点女性优势。通过细腻的感受和敏锐的笔触,我把极地经历都写成了科普书。科研之外,我的科普取得了一些成绩,因此获得了一些全国性的奖项。在没什么优势的情况下,我希望结合自身的条件想尽办法走适合自己的道路。这种在有限条件下实现最大可能的智慧,或许是一种女性的共性。
最粗糙的开始大于最完美的计划
“蛟龙号”任务结束后,有浙大校友邀请我去给外来务工子女学校做讲座。这是我对科普工作萌生热情的起点。第一次面对一群孩子讲海洋,我发现他们听到深海和南极的故事眼睛会发光。
后来邀请越来越多。最多的一年,我在全国做了四五十场讲座,飞行里程接近10万公里,成了航司的金卡会员。
科普带来的成就感和科研完全不同。科研的反馈往往要等几年,而科普是立刻的。看到孩子们求知的眼神,听到他们跑过来说“老师,我一定要去找你”“我要成为你”……我就有即时的满足感。
2021年5月,我在云南一所小学的少数民族“女童班”做科普,100多个小女孩乖巧认真地看着我,眼里闪着光。讲课结束,孩子们把许下心愿的小纸条,折成了小星星,装了满满一罐当作礼物。有孩子写:“您真是一位仙女。”还有孩子写:“我长大了也想成为一名科学家。”这种触动难以磨灭。

我在云南省广南县城区第一小学少数民族“女童班”做科普。
从写书到做讲座,2025年底我又做了一件以前没想过的事——入驻抖音。其实我一开始连短视频软件都不怎么用,是年轻的团队伙伴说:“唐老师,我们可以试试新的科普方式。”
最初我们也拍过传统讲岩石、讲矿物、讲地质的科普视频,传播效果不尽人意。后来团队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:用剧情短剧的形式讲地理知识。我负责把关科学内容,他们负责创意和表达。
第一条短视频开场,我面色严峻地在课堂上截获了一张男生偷传给前排女生的纸条,上面写着:你就像我的北极点,我所有的方向都指向你。镜头一转,地理课堂转换到户外,传纸条的男生被问,“非洲能装下几个格陵兰岛?”他看着平面地图支吾:“2个?”
“错!”我大声告诉他:“非洲是格陵兰岛的14倍。”因为地球是圆的,变成平面,边缘就会因拉伸而变形,尤其是高纬度地区,面积会严重失真。“这就是墨卡托投影。即使人们尝试了很多方式,没有一种可以完美地用平面地图展示一个球体。”

我们用微剧场的形式室内、室外拍摄,慢慢摸索出年轻人青睐的科普方式。
镜头再转回教室,我用知识点隐喻:“把她放在‘北极点’,就像墨卡托投影让北极地区变形,她在你认知里被无限地放大,所有的方向都在奔向她,但同时,你自己的面积却被压缩到了最小。”
没成想,微剧场视频反响意外的好,粉丝量也节节攀升。网友们纷纷留言,“这堂课好像学习了地理,又好像学习了哲学!最后似乎还看明白了爱情”“我刚刚是不是学了点什么”“当年两节课我没明白,你的视频就一分钟我却看懂了”……
之后,我们用“世界上最孤独的地方——尼莫点”讲个体价值,用“鳌太线”讲冒险和敬畏,用摩尔曼斯克不冻港讲温暖和尊重。那些奇妙的地理现象,带领我们以天地广袤观当下困顿之渺小。

2025年底,我入驻抖音开课,用沉浸式短剧的科普新形式,传递地理知识和人生感悟。
我一直觉得所有事情都是试出来的,最粗糙的开始大于最完美的计划。如果总结这种形式做对了什么,可能是用真实的方式讲人话。因为大多数人刷手机,并不是为了系统学习知识,而是希望在忙碌生活里得到一点安慰。如果在安慰之外,还能顺便学到一点科学,那就很好了。
唐立梅 | 口述
杨 树 | 撰文
猫 基 | 编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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